读书笔记 | 是什么决定了我们的行为?读萨波斯基《行為:暴力、競爭、利他,人類行為背後的生物學》


一直以来我都致力于研究人类行为,一方面是出于我的咨询工作需要,另一方面则是对人类本身的无限好奇,我总是不禁会想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因此,这些年我陆陆续续阅读了数十本与行为研究相关的书籍,涉及经济学、管理学、认知科学、心理学、社会学等等,每个领域的专家都会给出自己视角中人类为何如此行动的理由。

直到我遇到了这本书——《行為:暴力、競爭、利他,人類行為背後的生物學》(Behave: The Biology of Humans at Our Best and Worst),作者罗伯特·萨波斯基(Robert M. Sapolsky)。这本书为台版译本,暂无大陆译本。

罗伯特·萨波斯基是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神经科学家和灵长类动物学家。在维基百科上有这么一段对他的描述:

在 Light Watkins 的播客访谈《How To Escape The Rat Race》中,Sapolsky 提到,在犹太教堂学习关于上帝的内容后,他十几岁时一个凌晨 2 点醒来,说:“哦,我明白了!没有神,也没有自由意志。宇宙是一个巨大、空虚、冷漠的地方。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说实话我很理解他的世界观,因为我基本也持有这样的看法,我把持有这种观点的人称为“无神论的宿命论者”。萨波斯基曾经连续 25 年,每年夏天花 4 个月时间去非洲观察同一群狒狒的行为,这种对行为研究的热忱以及他多领域的博学,最终成就了这本融合生物学和社会学,从一个几乎跨越人类发展历史的时间视角向我们解释:人类行为发生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决定了我们的行为。


这本书非常厚,台版译本分为上下两册,将近 800 页!我的读书笔记主要记录的是上册前十章的核心内容,而下册更多是围绕人类最重要的几种社会行为展开的额外论述,我就不展开了。

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下杀人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小到从杀人前数秒、数日的脑神经、荷尔蒙影响,大到从行为之前上百年的基因、演化与文化因素,共同交织决定了一件行为的发生。

萨波斯基在本书中一直强调的观点就是行为本身是中性的,行为的好坏需要在实际情境中定义。他说:

“行为的文化脉络和意义往往比其背后的生物机制要更有趣也更复杂。”

第二章到第十章,就是按照时间倒叙,还原了人类行为从何而来的完整历程:

1秒之前

行为出现 1 秒前是我们的大脑三大中枢的博弈:

  • 位于杏仁核的恐惧、攻击及警觉中枢
  • 多巴胺系统的奖励、预期和动机中枢
  • 额叶皮质的管控行为与自制中枢

人类行为虽然表面上千奇百怪,但其中一大部分都可以归结为由杏仁核激发的“战”与“逃”模式,只是不同人的模式外显不同。如果杏仁核被激活而前额叶未能有效抑制它,某种冲动行为就会发生,而遗憾的是我们的额叶皮质能量是有限的,意志力或者自控力是稀缺资源。这里会关联到我未来探讨人类行为三部曲,也就是“决定-控制-解释”的第二部分,我们之后再展开聊。

数秒到数分钟之前

行为出现数秒钟前的感觉线索就可以在潜意识中塑造我们的行为,这种感觉线索包含外部感觉(视觉、听觉、嗅觉等)和内部感觉(饥饿感、疼痛等)。我们的身体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主动更敏感,它随时随地都在感知着内外部的变化并作出反应,而且这些绝大多数时候都发生在潜意识之中,我们说不出为什么,我们往往只会说“我状态不好”。

语言同样会影响潜意识,而且更加潜移默化难以察觉。比如,一项研究参与者必须决定是否要通过一种虚构的药物,如果他们得知:“服用这种药有 95% 的存活率。”包括医生在内,人们比较可能赞成通过;听到“这种药有 5% 的死亡率”时,则赞成比例较低。

还有包含社会习俗在内的各种文化符号,都会影响人的行为。这种被给定的,根植于潜意识中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的多。

数小时到数天之前

在行为发生前的这个阶段就到了内分泌的领域。我们身体的各种荷尔蒙不会决定、命令、导致或创造行为,而是让我们对于某些社会性触发事件更敏感,并在这些范畴放大原有倾向。例如,皮质醇水平升高会让人更容易将中性面孔解读为威胁;睾酮并不直接导致暴力,但它会放大原本的社会倾向(如果社会奖励攻击,它就放大攻击;如果社会奖励慷慨,它甚至可能放大慷慨)。

催产素和抗利尿素也会影响我们的社会行为,两者帮助我们区分“我们”和“他们”,但也会让我们对“我们”释放善意,而对“他们”表达恶意。其他很多会影响内分泌的因素都会在这个阶段持续影响着我们的行为,如压力、熬夜、酒精等等。

数天到数个月之前

当前的脑神经科学已经验证,成年大脑也具有神经可塑性,因此不要小看我们所经历的事情,也许我们某一天会遗忘,但更有可能它们已经改变了我们的大脑神经网络。

也正是因此,人类具有非凡的学习能力,但同时某些创伤也会造成杏仁核增大、海马体萎缩等结构性的损伤。

青春期,或者说:“老兄,我的额叶皮质跑哪去了?”

再往前追溯,回到每个人的青春期,大脑发育最晚的脑区——额叶皮质这个时候才开始发力。青少年额叶皮质在成熟过程中的重点不是长成更大的脑,而是发展为更有效率的脑,它会进行必要的修剪,而修剪后的模样就决定了未来我们对行为的控制水平。

由于额叶皮质最晚成熟,本质上,它是脑中最不受基因限制、又最受经验雕塑的部分。为了成为像我们这样极其复杂的社会性物种,这是必要的方法。想不到,在经过演化之后,基因似乎设定人脑的发展过程中,要极尽所能让额叶皮质摆脱基因的限制。再往前,就要进入基因的领地了。

回到摇篮里,回到子宫里

从我们出现大脑器官到整个童年时期,我们所经历的一切——父母、家庭环境、经济条件、饮食、学校教育、同侪、社会文化等等——都与我们的基因发生着持续的相互影响,并最终塑造我们的行为。尽管童年中很少有什么因素可以直接决定成年行为,但童年的一切几乎都会造成改变,使个体更可能倾向某个方向发展、出现某些行为。

回到你还只是个受精卵的时候

基因和行为大有关系。更确切地说,所有行为特征都在某种程度上受遗传变异性的影响。别问一种基因做了什么,要问它在特定的环境下,在和其他基因一起组成的特定网络中做了什么。 基因的重点不是它代表了不可避免的命运,而是它随环境和情境而变的倾向、潜力与脆弱性。

数百到数千年之前

再往前,就已经超出了一个人的范畴,要从人类历史的角度来看人类的行为从何而来。人类很显然不是一般的动物,如果要做一个区分,最关键的莫非就是人类是文化性动物。我们现在的样子淹没在各式各样的文化差异之中,这也是最迷人的地方,即大脑塑造了文化,而文化又形塑了大脑,也就是两者是在共同演化。

再往前追溯,我们的文化又受到我们祖先所身处的自然环境和生态系统所影响。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的差异,海洋文明与大陆文明的区别,都沉淀在我们的文化之中。书中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关于“手套、围巾和手”的分类问题,更偏个人主义的牧羊人更关注类别,于是认为手套和围巾属于一类;而更偏集体主义的农夫则更关注关系,于是认为手套应和手属于一类。

行为的演化

当时间来到万年甚至百万年前,彼时人类文明尚未建立,但基因和演化的大手就已经开始塑造人类的行为了。“一只鸡不过是一颗蛋制造另一颗蛋的方法”,行为对于生命而言只是一种附带现象,只是把基因传到下一代的手段。

社会学家曾研究什么是最好的合作策略,结果出人意料的简单,就是“以牙还牙”,即一开始采取合作行为,接着对方上回合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的模式。而这也正是人类社会非常普遍的行为法则,是上百万年的人类演化对行为的塑造。


在论述完人类行为发生的 1 秒前一直到几百万年前这个完整的历程之后,萨波斯基这样写道:

“行为的脉络和意义通常比行为背后的机制更加有趣而复杂。若想理解一切,你必须整合神经元和荷尔蒙和早期发展和基因等等相关因素。我们没办法把每个类别单独分开来看——除了很少数的明确原因之外,别想只凭某个脑区、某种神经传导物质、某个基因、某种文化因素或任何一个单独的东西就对行为作出解释。生物学的重点不是原因,而是倾向、潜力、弱点、禀性、癖性、交互作用、调节、偶然性、「如果……那就……」条件句、随脉络而变、强化或减弱原本的倾向。这些东西反复绕圈循环,就像莫比乌斯环那样。没人说这很简单。但这个课题很重要。”

附:下册剩余七章标题供参考

  • 第十一章 我们 VS. 他们
  • 第十二章 阶层制度、服从与反抗
  • 第十三章 道德与做正确的事——在你搞清楚那是什么之后
  • 第十四章 感受别人的痛苦、理解别人的痛苦、缓解别人的痛苦
  • 第十五章 我们赖以杀戮的隐喻
  • 第十六章 生物学、刑事司法系统与(哦,有何不可?)自由意志
  • 第十七章 战争与和平

结语:

如果必须用一句话浓缩这本书,答案就是「很复杂」。

没有哪一个原因导致什么事情,实际上,每个东西都只是调节了其他东西。科学一直说:“我们以前以为是 X,但现在我们发现……” 解决一个问题,经常又制造出另外十个问题,彷佛始料不及后果定律(the law of unintended consequences)主宰了一切。在任何重大议题上,似乎都有 51% 支持一种结论,另外 49% 支持相反的结论,等等之类的。最后你似乎看不到任何希望,觉得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改善任何事情。

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尝试。如果你正在读这段文字,你大概率很适合做这件事。你已经充分证明你具有智识上的韧性。你应该也有自来水可用、有家、可以摄取足够的热量,因为严重的寄生虫疾病而化脓的机率很低。你大概不必担心伊波拉病毒、军阀或消失在你的世界。而且你受了教育。

换句话说,你是个幸运的人。所以,试试看吧。最后,科学和慈悲心可以并存,不必二择一。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reviveyourdream